北白川

#金钱组

  展信佳。
  又是一年春天了。现在季节总比我以为的来的要早,他说我跟不上节奏了,你觉得如何?那天我回洛阳看了一株西府海棠,政府正在忙着保护那些晚唐的建筑,我不想告诉他们那棵树比宫殿和灯盏年纪大的多。就当它是唯有我知道的秘密好了!我拍了拍它,树皮粗糙,有点扎手,如果它会说话大概早就朝我龇牙了吧。
  我可真是不礼貌啊。
  也许我真的年纪大了?总之和世界的英雄相比确实是年老的可怕,但说不定也是件好事。老年人的生活,都是些年轻人发现不了的快乐东西。北京三里河住着许多文学大师,我不是他们的学生,所以并没有经常去拜访;然而出乎意料,我和其中一个关系还不错,大概因为我曾经帮他照顾过家里那些饿的直叫的猫。那些猫可可爱了,它们叼着的小鱼干都是我的入场券呐。
  天气好的时候我去拜访他。大多数时候我带着茶叶,有的情况下我拿阿尔弗雷德新给我带来的书。英文的。普通小说。文学。或者什么科学杂志。那时候和外面的贸易没那么发达,我让年轻的英雄带过来的都是些稀罕货。你又要嘲笑我是去讨好他了吧?
  这种词可不能随便用呀。
  他大概很喜欢我。有的时候他的学生来了,围在桌子边上激烈地讨论某个历史问题,我就在一边的沙发上坐着,逗一只猫,和织毛线衣的太太搭两句话。他们说南宋临安的几座建筑,说某位末代皇帝的死因,说到一些宫闱中的秘辛,谁知道几千年的口头传诵是不是已经变了原本的模样。我发誓我没有插话。你太看得起我了。那么长的历史,我也并不是每一件都记得啊。
   那是漫长的生命中不值一提的一小部分,也是我所能记住的非常快乐的时光。我竭尽所能地帮他照顾那些猫,甚至干过在他出差的时候,带着猫去国/务/院的事。那时候主要的国家代表都来北京,亚瑟朝我挑了挑眉毛,弗朗西斯和伊万不知道在哪。
  “……相当高的待遇哪,啊哈?”
  最后说话的还是阿尔弗雷德。理所当然。因为亚瑟不会这么没眼色地打破我和猫玩爪子的氛围。不过英雄就算了——我从没给予过他不切实际的希望。亚瑟说:“你养了猫。”
  “邻居家的。”
  “他大概不会高兴宠物比自己的待遇还好。”
  “噗。”


  我们就这样沉默了两分钟。文件堆在桌上。没有一个人去动它。阿尔弗雷德出去又回来。站在我面前他简直全身都发着光,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怎么了?”我问,他朝我递过来一个袋子。
  “鱼干!专门找使馆的人要的,来自美利坚的特别礼物~”
  “谢谢。”


  我从不对他非常冷淡,就像我们之间也没有必要太过热情。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夸奖他?那不是英雄的成长方式。他得成长的让我有兴趣超越他。
  两头狼基于利益产生的关系,希望你不要认为是爱情。
  这是个没头没尾的故事。老教授在文/革之前去世,我非常高兴他看不见文化界饱受摧残的可怜样子。他的猫紧跟着主人死于那个奇冷无比的冬天,来自美利坚的奇妙赠礼还剩下薄薄的一个底。我和教授年迈的太太收拾遗物的时候把鱼干埋在它的身边,希望它会高兴。
  太太将这些年所有我送给教授的英文书全部还到我手上。我没料到有这么多,这时候我才恍然大悟他们夫妇已经从康健的中年走到了不知何日归西的暮年。我可能太疏忽了…我还是那么一张完全没有改变的容颜。
  “谢谢你。”她微笑着和我说,“我很感谢你。”
  “如果我也去世了,可以拜托你将我安葬在我先生的身边?”
    我答应了她。


  不需要别的语言。他们从来没有出口过自己的疑惑,我也只是三里河一个默默无闻的住客。洛阳那株西府海棠终于被政府鉴定了年龄,围起了一层保护的栏杆。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喜欢这样。那天我带着阿尔弗雷德从洛阳走过,看到它落下大朵的花瓣在行人的头上,一如一千年前盛唐那个游人如织的春天。
  “你在看什么?”阿尔弗雷德问我。
  “看以前。”

 
     我说。

                                                     王耀
                                                   1998.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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