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白川

何人于此弄春波

金钱组#9

何人于此弄春波


绍兴有春波弄。

那靠着鲁迅先生的故居。有一条小河,沿岸满是碧绿色的杨柳,沈园开口懒洋洋排着赶晚场过来听戏的人群。人都散漫的,陆游唐婉的爱情唱了千年唱不够,愁怨都落进水里,顺着乌篷船的轮廓婉转地从孔乙己的眼皮子底下过去。长江东逝水!没有人一拍惊堂,中气十足地说一场大梦千年的戏;路边垂吊的铁链生了锈,在花草里孑孑地摇动着。

阿尔弗雷德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到了鲁迅故里,第一眼瞅见的就是门口弯绕着的人群。

假期的出游人数一瞬间结结实实地吓到了来自美国的英雄。他怀疑现场可能有几千人,事实上也差不多是这个数量,然后回忆起了听闻他要在五一去绍兴时非常同情的弗朗西斯。某种意义上中国永远无法战胜,至少他不知道除了迪士尼还有哪个地方可以吸引这么多的游客。

然后一碗棕褐色,盛在塑料小碗里的果冻状物体伸到了他面前。

“吃不吃?”东道主用特意拉长的声音问,“……你来的真慢。”







再没人会比我们更显眼了。分别有着明显至极的中美特征的年轻男性,尤其阿尔弗雷德戴着一副斯文的不行的金丝眼镜,不出五分钟我就听到后面排队的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讨论他。她们以为他听不懂中文,因此自己的隐蔽可以得到保证。这样可爱的误会让人尴尬……显然阿尔弗雷德听见了她们说话,他问我:“这是什么?”

他脸上带着一点疑似戏谑的神色。如同炫耀自己十足十的京片儿,借此暗示他对不分国界的普通女孩儿的吸引力,同时又捏着我给他的木莲豆腐发表疑问,竟然还有一点令人哭笑不得的少年稚气。没人对这种看似粗糙实则讨巧的个性有抵抗力,我看了看还有多久排到我们。

“木莲豆腐。本地小吃,比较清凉。”

他哦了一声:“我觉得有点琼脂味。”

我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琼脂。”他拉长音调,“a——gar。”声音的末尾有个可爱的上扬,一个点缀,俏皮的美国话。大概我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阿尔弗雷德挺得意:“你可以买琼脂粉回来做果冻试试。就是这个味道。”

“嗯。”我的震惊还没有过去,“这种东西我当然做过。我是说你居然会琼脂这个词……我以为它对你来说太难了。”

“…………”






世间定理永恒为真。王耀与阿尔弗雷德擅长搞砸对方的任何事情。

伟大的美国耸肩悻悻。为了控制人数工作人员分批放人,他站在我的身后东张西望,念念有词之后微笑着问后面的女孩子愿不愿意换个位置。“这样的话你可以提前入园。我可以再等一批。”他的笑容掩盖在眼镜后头模糊不清,不过我觉得那应该相当讨女孩子的喜欢。

伟大的英雄。为了和他的死对头一批入园浪费了宝贵的五分钟。平常时候,五分钟意味着华尔街某个重要指标的转换,世界金融水位的上升,或者中东地区灰暗的充满血的战火。五分钟可以做到常人无法想象的许多事情——而不是这样。绍兴鲁迅故里的排队人群里,他戴着耳机念念叨叨地唱一首歌。

有灰色毛羽的鸟在不高的天空里盘旋。天气炎热的过分,我怀念蔡元培故居的黄酒棒冰。美妙的绍兴气味——从木莲豆腐,黄酒棒冰,到我一路吃过来并且在北京尚且念念不忘的古越印糕。不能为别人所知的是我记忆着的,它们几千年来口味与做法的演变,从甜到咸,从手工作坊到机械时代,从碌碌无名的人们,到现在口口相传的唯一传人。我们在发展文明的同时丢去了文明——也就只有这种时候我才羡慕阿尔弗雷德。四百年。没有回首的必要。勇气与自信填充着前进的机器。

终于进园的时候阿尔弗雷德问我在想什么。

“唔。之前国务院有问我,有空的话要不要整理一下我记得的所有吃食的古代做法——当时我觉得这样显得我除了吃还是吃就给拒绝了,现在想想有点心动……”

进去后那口石灰色的水缸盛满了经年的绿水。叶子漂浮着,很多孩子熙熙攘攘地从他们父母身边海潮似的散去。我怀疑它也许并不肮脏只是照不出我和阿尔弗雷德的脸——它只愿意见到普通的,寿命有限,因而一举一动都极具意义的人们吗?国家意志是否能与人类同类而论?我本身的存在应当如何定义?……

我又陷入复杂的思辨中去了。……

阿尔弗雷德忽然凑过来递给我耳机。

“怎么?”

他答非所问,“之前我唱的歌你听见了?”

“没有。”我挺奇怪的,“你唱给我的?”

他没再说话了。我们分享着耳机从石缸前面慢慢地走开,春波弄的波声一路响到鲁迅脚边,终于在午后的天光里奇异地消弭了。



/从5月3号拖到现在(合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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